是三十六年前，她抱着高烧不退、昏迷三天三夜的儿子，跪在大明宫外求太医，却被守门宦官一脚踹开时的绝望？

是二十年前，内侍省克扣月例，寒冬腊月里炭火不够，她抱着瑟瑟发抖的儿子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冻得发紫的小脚时的冰冷？

还是十年前，儿子在十六宅“意外”落水，她听闻消息疯了一样跑去，却看见儿子被人从湖里捞上来，脸色青白，呼吸微弱，而周围站着的宗室子弟却在哄笑时的恨？

不。

这些都不是最苦的。

最苦的，是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，看着他眼里聪慧灵动的光一点点熄灭，看着他从一个会搂着她脖子说“阿娘不哭”的孩童，变成如今这副痴傻呆滞的模样。

而这一切，都是因为她。

因为她只是个宫女出身的低贱妃嫔。

因为她没有显赫的娘家可以依靠。

因为她护不住自己的儿子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装傻，一装就是三十六年。

“嬷嬷，”郑太后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你说……忱儿他，恨我吗？”

“娘娘！”老嬷嬷噗通跪下，“殿下怎么会恨您？这些年来，殿下虽……虽神志不清，可每次见到您，都会傻笑着喊‘阿娘’，会把好吃的偷偷藏起来带给您……”

“是啊，”郑太后笑了，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，“他待我，比那些‘聪明’的皇子待他们生母，好上千倍万倍。”
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
很轻，但郑太后还是听见了。

她迅速擦干眼泪，挺直腰背，又变回那个沉默寡言、逆来顺受的先帝遗妃。

门被推开。

先进来的是两个小太监，抬着一个半旧的炭盆——兴庆宫偏殿阴冷，这是内侍省“格外开恩”送来的。炭是劣质的石炭，烧起来烟大，还有股刺鼻的硫磺味。